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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索与争鸣 | 田兆元:你造吗?除了车神,还有轩辕、造父、六龙、吉祥佛、马祖师……

作者:田兆元 发布日期:2017-09-02   浏览次数

要说中国车神,应该有一大把。轩辕黄帝就不用说了,那肯定是第一代的战神车神。是一个造车用车的族群。后来造父,驾车高手,天上有一个星座,叫造父。由五颗星构成,是天上驾车的官,这当然是大大的车神。后来因为成为姓造的祖先,反倒淡化了车神的身份。还有六龙,天子的车驾,日神的车驾。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那时的车和现在不一样。现在的车是使用方向盘的,因此我们在奶奶庙看到的车神,都是要手握一个方向盘的,所以车神实际上是司机神,不是造车神。车神的变化,可见民间信仰的与时俱进。现在中国的车辆保有量有两个亿,有几亿人的司机,该不该有一个车神抚慰世人的心灵焦虑,答案应该是很明白的。

最近清华搞建筑的一个小伙子的一篇游戏文字把大家都搞蒙了:原来民间的信仰是如此的丰富多彩而又是如此的简陋破烂,奶奶庙颠覆了大家对于中国文化的认知:既没有全盘西化唯洋是从,也不是忠孝节义传统文化,而是地地道道的实用主义,现实主义。那些对于建筑的调侃我们就不去说了,那是建筑行业的一摊烂事,还是留给他们建筑业自我消受吧。我们这里聊聊关于民间信仰的事情。

大家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奶奶庙的车神,貌似一个时代的新神,就在那简陋的棚子里诞生了(当然可能可以称为某某殿、某某宫),引得人们惊呼一片。其实,那真没用什么好大惊小怪的,太正常了!因为多数人不是搞民俗学研究,或者民间信仰研究的,没用见过这个阵势,所以就有惊讶之感。民间信仰是社会需求的反应,社会需求催生民间信仰。

还是举一个例子吧。过去,人们讲究多子多福,所以庙里面就有庞大的祈子的队伍。龙岩师专学报有一篇文章记载:福建的客家人喜欢拜庙里的一尊吉祥佛。这个吉祥佛主要是一种地方的创造,与佛教的吉祥佛是没有太多的关系,只是中国多样性的祈子风俗的一个缩影。据相关调查,说那个吉祥佛 ,是个小男孩的形象,笑容可掬,身穿小儿的开襟衫,背一个布口袋,裸露生殖器。乞子的方法上,一般是祈子妇女在吉祥佛前的香案上摆上祭品后,烧香跪拜,并念祈祷词:“言祥子,吉祥哥,不要在冷庵冷朝坐,到我的肚中坐。家有高床滑布暖被窝 ” 。或者:“哥哥佛,哥哥哥,不要在冷庵冷朝坐,带你回去做阿哥”。祈祷结束后,他们还要从泥塑的吉祥佛的生殖器上弄一点泥土带回去,冲水服下。她们以为这样就能生男孩。有的求子妇女在祈祷后则要反复玩弄吉祥佛的生殖器 , 有的边摸还边往自已的身上比划,然后将钱放到吉祥佛的口袋里。以后果然得子,应将吉祥佛身上的旧衣服换上新衣报,以示感谢。(张泉福《闽西客家妇女祈子俗评析》)这是不是荒唐呢?要是把这些图发上来,大家就要惊恐了。这尊佛还裸露出生殖器,拜佛还得摸那玩意,是不是有点黄污?

 

不好这样说。因为过去人们有对于生育的渴求,就有这样的心理,有这样的心理就要释放和满足。谁来满足呢?假如是医学能够满足,那世界上的信仰要消失了。问题是医学问题不能完全解决心理问题,所以信仰就登场了。这就有形形色色的祈子习俗出来。

但是后来搞计划生育,提倡一孩独生子女,提倡晚婚晚育,这样祈子的信仰就淡化了,因为没有需求了。可是后来即便是一孩,也是怀孕难问题,或许是环境的关系,或者是心理焦虑的关系,总之是怀孕挺难,这种祈子的习俗开始慢慢恢复。到了现在的二胎政策,虽说很多的人不想生育二胎,但是那些生育二胎的群体总体很庞大,因此,祈子的群体也就大起来了。这不是现实需求促进信仰发展吗?

前几天有一个朋友圈讨论中国信仰问题,说他到了一个妈祖庙,那里面供的,真是一个丰富。里面有孙悟空、二郎神、孔子、如来佛等,感到不可理解。可是,信仰是人家的自由表达,怎么就要你理解呢?按照理性理解的东西还是信仰吗?信仰的一个基本特点是感觉主义,情感主义,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理性主义。信仰是一种力量,当然是神多力量大了。然后不同的信仰就有不同的神通,把他们都供奉起来不是很好吗?所以,要是在哪里看到非常单纯的神庙,那多半不是中国的神庙,而如果是中国的神庙,一定是群神云集的。这就是中国信仰的特点。对于中国信仰的这种特点,我将其归结为三点:一是民主,二是和谐,三是创新。下面一一说说。

关于民间追求的信仰平等,表现在两个方面,一个地方小神简直和天神同级别,尤其是在非谱系化的信仰里,一个地方的小神,可能是什么都管的。其功能可以说无所不包,可以解决民间地方的所有问题。比如过去的城隍神,管得很多,甚至连阎王爷的事都要包揽下来一部分。那么谁还要去找昊天上帝呢?小神管大事,这是民间神灵的特点。信仰民主化的第二特点就是民间社会要追求最大的信仰资源。本来历代统治者是有规定,哪个级别拜哪种神,不能违背。但是这些禁忌都是被打破了。比如过去规定,民间是不好敬拜龙神的,不能把龙的图案搞在民间人士的衣服上。可是这点也禁止不住,你看那龙舟到处都在划,而唐代以前这是不可以的,除了天子谁敢乘坐龙舟?可是这种信仰资源的垄断老百姓不答应,两宋以后,龙舟遍地都是了,谁还禁止得了?过去天神也是没有老百姓的事的,天子祭天神,老百姓的祭祀只是在家里做,老百姓只能祭祀一样东西,要么是门神,要么是灶神。这是周代的礼制,信仰世界是一定都不平等的。但是这种格局被民间一一打破了。老百姓不仅祭祀元帅将军,甚至祭祀上帝天神,真是反了,敢呼喊“我的天”以祈求拯救。这就是信仰民主化。中国人祖宗崇拜,最早只是统治者的事,天子七庙,诸侯五庙,庶民无庙,那还搞什么祖先祭祀呢?宋元以来,宋明理学提倡民间建祠堂,修家谱,这样民间的祖宗系列建立起来了。天子有祖先,我老百姓也有祖先了。奶奶庙里,虽然有前殿正殿,但是不好说哪里的神就是最大的,他们一般来说就是平等的。老百姓可以信仰任何神灵。

民间信仰的和谐化问题,就是泯灭派系,大家归于一统,服务老百姓的生活。正统教派会看得气得七窍生烟,怎么把我们的教主我们的主神和那么些些小神放到一起呢?为什么把他们和我们的对手放在一起呢?对不起,在民间信仰的殿堂里,没有派系,这里只有一派,就是为人民服务派,供在庙里,有香火就是王道,能够为老百姓接受就是王道。所以,佛祖、孔子、老君都在一起,当然还有很多不便说的神,都是相聚一起,没有高下,没有教派,真正的神界和谐社会。不能说中国民间信仰派系感都没有,但是消灭派系才是本质。想想那个教派禁得住中国民间信仰的洗礼呢?禁不住的,所以在中国,信仰最后都得九九归一,走向大同。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因为宗教问题引起的冲突,假如引进中国的民间信仰的模式,说不定问题很快就会得到解决。当然,强调一神为尊,那就不说这些了,那不是中国的信仰模式。这样说民主,说和谐,不是说民间信仰不强调高下,而是说,无论高下,我们都可以祭拜,同时,无论高下,都得托福给我们。神界只有消除高下之分才有和谐可言。因此,中国民间信仰的这一文化特质是非常值得研究的。

第三我们就要说民间信仰的创新问题。奶奶庙里的一位管理人员说,要什么神,我们就建起来什么神。这就是我前面说到的车神的建立了。车神并不是新神,过去就有的。过去什么神没有呢?家里从灶神,门神,到堂奥,中溜,都有神,后来厕所也有神:坑三姑,猪栏也是有神的:姜子牙,姜太公在此,百无禁忌,那就是猪瘟什么的都不会有的。农业社会的社神稷神就不要说了。纺织的神灵,早期的先蚕嫘祖,蟆母,一直到后来的先棉,织女,不知道有多么长一串子的神。而纺织机神谁呢?轩辕黄帝。怎么联系上的?我到现在也没有思考清楚,反正苏州过去就有机神庙,供奉的是轩辕黄帝,专门供那些纺织户祭拜用的。这个可是让大神小用了,这也是民主化。但是这里也是信仰创新吧,信仰世界丰赡无比。今天的创新还在继续。比如米粉节的时候,大家拜服务器神,免得人太多把服务器搞瘫痪了。双十一的时候,大家拜马王爷马云神,祈求发大财。

现在汽车已经进入家庭了,驾驶的风险是一家之中的最大风险,因为这个风险每天存在,所以有一个车神保佑,那是很必要的。中国上古时代的车似乎是很普遍的,打仗的时候是车战:车错毂兮短兵接,在车上打。所以我们看到的楚国的车马坑,郑国的车马坑,还有秦王兵马俑的两辆车,那都是世界级的车文化遗产。后来胡服骑射流行,车战就减少了,但是帝王乘车始终是标配。到了唐代打仗上阵,还是车辚辚马萧萧,阵势很大。要说中国车神,应该有一大把。轩辕黄帝就不用说了,那肯定是第一代的战神车神。是一个造车用车的族群。后来造父,驾车高手,天上有一个星座,叫造父。由五颗星构成,是天上驾车的官,这当然是大大的车神。后来因为成为姓造的祖先,反倒淡化了车神的身份。还有六龙,天子的车驾,日神的车驾。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那时的车和现在不一样。现在的车是使用方向盘的,因此我们在奶奶庙看到的车神,都是要手握一个方向盘的,所以车神实际上是司机神,不是造车神。车神的变化,可见民间信仰的与时俱进。现在中国的车辆保有量有两个亿,有几亿人的司机,该不该有一个车神抚慰世人的心灵焦虑,答案应该是很明白的。

民间信仰有语言的神话为基础,然后是图像物象的符号建构,再就是民众的祭拜行为,成为三位一体的信仰结构。与神话的结构一样,只是神话中我们把语言形式放在首位,而信仰我们把符号形式放在首位,因为没有符号就没有信仰。所以车神创造出来图像、雕塑,真是一项很大的创造发明。

不过我一直纳闷,这么多的汽车厂,就没有一个出来出资赞助一个关于车神的信仰呢?或者出资开展关于车文化历史的研究呢?当然那些广告性质的车展车博物馆除外。让老百姓的车神庙那样寒酸,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汽车生产国,是不是不好意思?